全球气候治理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。过去，气候政策主要围绕国家减排目标展开，而今天，越来越多的规则开始通过贸易和供应链发挥作用。从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）到跨国企业的净零供应链承诺，气候行动正逐渐进入“供应链时代”。

在这一变化中，一个新的问题变得越来越突出：气候转型的成本应该由谁承担？如果这一问题没有得到合理解决，气候政策在推动减排的同时，也可能在全球供应链中产生新的不公平。因此，“Just Transition（公正转型）”这一概念正在从能源领域逐渐扩展到全球供应链。

对于中国而言，这一议题尤为重要。作为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国家，中国深度嵌入全球供应链网络。全球供应链的气候转型不仅会影响中国企业的国际竞争环境，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全球低碳转型的实际进程。

一、当气候规则进入全球贸易

欧盟推出的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）是近年来最具影响力的气候贸易政策之一。CBAM要求钢铁、水泥、铝等高碳产品在进入欧盟市场时申报其生产过程中的碳排放，并逐步承担相应的碳成本。这一机制的初衷是防止“碳泄漏”，即企业将高碳生产转移到气候政策较宽松的地区。但在现实中，CBAM也意味着碳成本正在进入全球贸易体系。

对于供应链中的制造企业而言，这带来了新的挑战。许多企业并不具备系统的碳排放管理经验，也缺乏相应的数据体系。一旦碳成本进入贸易体系，供应链中的企业就必须面对一个现实问题：转型的成本如何分担。

如果新的规则只是简单地把成本转移到供应链末端，那么气候政策可能会加剧全球产业链中的不平等。因此，如何在全球供应链中实现公正转型，正成为气候政策讨论中的重要议题。

二、市场机制：谁来为减排买单

在现实世界中，一些企业已经开始探索新的成本分担方式。

物流企业DHL推动使用可持续航空燃料（SAF）就是一个典型案例。SAF相比传统航空燃料成本大幅提高，目前每减少一吨碳排放大约需要300欧元左右的额外成本。为了推动这一转型，DHL推出了GoGreen产品。客户在选择低碳运输服务时需要支付一定的“绿色溢价”。业内估计，这类绿色物流产品每年已为DHL带来数亿欧元规模的资金，用于支持可持续航空燃料的使用。当然，这些收入仍不足以完全覆盖成本，公司本身也需要承担部分费用。

这一案例说明，气候转型并不是免费的。只有当价值链中的不同参与者——企业、客户甚至消费者——能够共同承担部分成本时，低碳转型才可能真正发生。

对于全球供应链而言，这一点尤为关键。如果减排成本完全落在制造企业或供应商身上，转型将很难推进。

三、中国供应链的体量与影响

在全球供应链格局中，中国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位置。

根据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和世界银行的数据，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已连续多年位居世界第一，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的约30%。这意味着，全球每生产三件工业产品，就有一件来自中国。中国同时也是全球最大的货物贸易国之一。2023年，中国货物贸易出口总额超过3.3万亿美元，大量工业产品进入欧美和其他主要市场。从电子产品到机械设备，再到钢铁、化工和建材，中国制造已经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。

这意味着一个简单而重要的事实：全球供应链的低碳转型，在很大程度上将发生在中国。

与此同时，中国供应链中也存在大量中小企业。这些企业在国际贸易体系中处于相对弱势的位置，利润空间有限，技术能力和数据管理能力也参差不齐。如果全球气候政策只是单方面提高规则门槛，而缺乏相应的合作机制，这些企业很可能成为转型过程中承受压力最大的一环。

因此，在全球供应链中推动公平公正转型，对中国而言既是现实挑战，也是重要机遇。

四、合作机制：让转型真正发生

在实践中，一些企业和行业组织已经开始探索新的合作方式。

在供应链管理中，一些领先企业正在推动供应商碳排放管理体系，并通过技术支持、数据平台和案例分享帮助供应商逐步降低排放。同时，一些供应链合作平台也在通过同行学习（peer learning）和最佳实践分享，推动企业之间的经验扩散。

但仅靠经验分享还远远不够。在许多情况下，供应链减排还需要新的合作投资模式。例如，一些企业正在探索与供应商共同投资节能设备、可再生能源或低碳生产技术，通过长期采购协议或成本分担机制支持供应商进行低碳改造。一些品牌企业也通过供应链合作推动绿色能源的规模化应用。例如，科技公司Apple通过其“Supplier Clean Energy Program”推动数百家供应商逐步使用可再生能源；家具零售商 IKEA 也通过长期电力采购协议和融资机制帮助供应商获得绿色电力。

这些合作机制看似简单，却可能成为实现公正转型的重要路径。因为在许多情况下，企业并不是不愿意转型，而是不知道如何开始，也缺乏必要的资金和技术支持。

五、中国推动供应链气候转型的政策路径

在全球供应链气候转型的背景下，中国需要从供应链整体视角思考气候政策，而不仅仅关注国内减排目标。

第一，推动人工智能赋能供应链碳管理。通过数字化和AI工具，可以更高效地完成碳核算、排放数据分析和减排路径识别，从而降低企业碳管理的成本，并加快低碳经验在供应链中的传播。

第二，利用碳市场收入支持产业转型。随着碳市场逐步扩大并可能引入配额拍卖机制，碳市场不仅可以提供减排价格信号，也可能形成一定规模的公共资金来源。一些地区已经开始从传统的“cap-and-trade”向更加注重“cap-and-invest”的模式转变，例如美国加州将碳配额拍卖收入投入气候投资项目。中国未来也可以探索利用碳市场收入支持供应链低碳转型。

第三，推动中国减排成果的国际认可。随着气候政策进入贸易和供应链体系，全球竞争正在从减排规模转向减排质量。通过完善碳核算标准、加强排放数据透明度和第三方核查，并逐步推动产品碳足迹体系建设，中国可以提高减排成果的国际可信度，从而减少碳关税等贸易摩擦。

结语：气候转型对于中国供应链的挑战和机遇并存

随着气候政策逐渐进入贸易和供应链体系，企业面临的合规成本也在不断上升。如果这些成本被简单地转嫁到供应链末端，那么转型可能会加剧新的不平等。相反，如果能够通过合理的成本分担机制、能力建设和企业合作，让更多企业参与低碳转型，气候行动就有可能成为一条更加公平公正的发展路径。